第四十八章斩断(2/2)

苏瑾没有看他。

而是选择,不再用自己曾经憎恶的、承受过的方式,去对待那些已经倒在脚、再无反抗之力的人。

笔尖在宣纸上行走,发极细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
只有一息。

稳定,带着一思熟虑后的果决。

“犯官林辅,结党营私,罪证确凿,依律当诛,其家眷族人,念其妇孺老弱,多有不知者……判徙三千里,发北疆,与披甲人为,遇赦不赦……”

清瘦,端正,

这不是仁慈。

司狱厅,天已黑透。

堂官看着她指尖划的那竖线,又抬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,终于不再争辩。

笔杆是温的,还残留着前一人掌心的温度,笔尖的墨尚未完全涸。

然后,她补充,声音在炭火哔剥作响的温值房里,清晰得异常。

更在某意义上,割断了一循环往复的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仇恨锁链。

至少,不完全是。

笔,青玉笔架与紫檀木案面轻轻碰撞,发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年纪大了,石板地寒气重,睡不得,再……送一床厚实些的褥去。”

“……其女林清韵,另行置。”

苏瑾迎上他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
写罢,他将笔轻轻搁回青玉笔架山上,笔尖残余的墨在笔架上染黑。

和去年除夕宴上,林辅当众笑唤她上前、为“林小”斟酒时,她稳稳端起那柄沉重的鎏金酒壶,手腕没有一丝颤抖,将琥珀的御酒准注杯中,一滴未洒,然后垂首,退,回归属于她的影角落时那份如一辙的、近乎刻骨髓的从容。

“苏瑾”。

清辉如,静静洒落人间,将刑大牢森然的廓、中枯树的枝桠、以及她月白的衣袂,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皎洁的银光。

然后,他提起笔,屏息凝神,用一手极为工整秀丽的簪小楷,开始书写改判的批文。

笔尖墨,悬于纸面之上,凝滞了一息。

起笔藏锋,行笔沉稳,收笔利落,力透纸背。墨黑,在雪白的宣纸上异常清晰、锐利,像用刀锋镌刻上去的一般。

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什么特别的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苏瑾没有立刻离开。

,夜空如墨洗过,一明月悬,已将近圆满。

她的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片待她签押的空白

稳得仿佛不是要签关乎数十人命、乃至可能影响朝局风向的判决,而只是完成一幅寻常的习字作业。

墨迹在光洁的纸面上缓缓开,一个个决定生死的字句逐渐成形。写到最后。

等待她是否会反悔,确认这非同寻常的判决是否真的就此落定。

随即落

斩断一仇恨的方式,或许从来不是遗忘,那太虚伪,也太艰难。

堂官会意,笔尖落,补上最后一句。

然后,他抬起,再次看向苏瑾,神复杂,仿佛在等待,也在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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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派人,把林辅的镣铐去了吧。”

冷风扑面而来,瞬间散了值房里炭火带来的、令人有些昏沉的浊之气。

两个字。

也让她中那自去年秋天以来、淤积了整个寒冬的、混杂着恨意、隐忍、算计与迷茫的郁结之气。

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个仪式,一场无声的、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告别。

然后,她伸手,拿起了那支刚刚被堂官搁的笔。

关于“林清韵”的置时,堂官笔尖顿了顿,抬看向苏瑾。

随着这清冷净的夜风,缓缓地、地吐了来。

她静立了片刻,目光似乎飘向了值房外那片重的、已彻底吞噬了夕的夜,又似乎只是看着空气中某个并不存在的

只是这一次,她退向的,不再是无人关注的角落,而是亲手,将另一个人的名字,从万丈渊的边缘,往自己边,拉回了一寸。

划定了林家女眷未来漫、艰辛、吉凶未卜的前路。

不再将自己,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。

她执笔的手,很稳。

他沉默地走到公案另一侧,铺开一份空白的、专用的判决文书,取过一狼毫小楷,在砚台中缓缓饱了墨。

这两个字,割断了林辅煊赫数十载、最终却跌得粉碎的仕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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